|
朋措扎西,1924年出生在青海安多藏区,曾就读于西宁蒙藏学校,后又在著名藏学大师喜绕嘉措处学习。新中国成立后,在当时的中央民族事务委员会(今国家民委)参事室翻译室工作。1951年进藏,先后任自治区筹备委员会秘书科副科长、中共西藏工委统战部联络处处长、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副秘书长、西藏自治区人大常委会副主任。1988年调任中国藏学研究中心副总干事,现已退休。
和平的声音
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宣告成立。此时,全国除西藏、台湾等地区外,已基本解放。中央人民政府根据国内外形势和西藏的特殊性,制定了和平解放的方针,希望西藏地方政府派代表前来进行和谈。然而,西藏地方政府在英帝国主义唆使下,迟迟不派代表。
1950年初,刘伯承、邓小平、贺龙把18军军长张国华召到重庆,部署入藏的行动。箭在弦上,但却没有立即发出。首先进入西藏地区的,并不是作战部队,而是一支支由高僧、活佛组成的劝和团。
从1950年开春以后,陆续有三四批以劝说原西藏地方政府当局与中央政府合作让解放军和平入藏为主旨的劝和团,踏进了雪。由青海藏区德高望重的活佛组成的一支劝和团,甚至动同出了14世达赖的胞兄、塔尔寺的当才活佛,西北军政委员会主席彭德怀专程到西宁为之送行。他们几经周折最终进入了西藏,可自西藏地方官员告知已将他们带来的劝和信转送拉萨后,便再无下文。
7月10日,又一支劝和团从四川甘孜的白利寺上路了。为首的是时任西南军政委员会委员、西康省人民政府副主席的格达活佛。格达活佛于7月24日到昌都后,广泛接触僧俗人士,以亲身经历,宣传中国共产党的民族、宗教政策,但他前往拉萨面见达赖喇嘛,敦促其与中央政府和谈,愿望尚未实现就在昌都不幸逝世了。
我的老师喜绕嘉措在西藏有许多学生,包括阿沛·阿旺晋美、索康(噶伦)、藏军总司令凯墨·索南旺堆等。他朝拜达赖时,达赖是站起来迎接,并行碰头礼,可见喜绕嘉措在藏区是多么声望卓著。中央发出和平解放西藏的号召后,当时已出任青海省人民政府副主席的喜绕嘉措就通过广播向西藏进行宣传。喜绕嘉措在西宁、北京两地都做过广播,后来我听西藏人说,他们在收听广播时,尽管内容听不太清楚,但喜绕嘉措的声音有点特别,有点儿沙哑,熟悉的人还是能听出来。这些广播起了很大的作用,解除了西藏人对新生人民政权的顾虑。
战火初燃
就在中央人民政府屡屡伸出和平之后之际,位于藏东的昌都府长官拉鲁·才旺多吉的任期满了,要求噶厦批准其卸任回拉萨。可在拉萨的4个地方政府主要官员也即噶伦,谁也不愿去昌都接手这个苦差。
解放军陈兵金沙江东岸,藏军的2/3也都驻扎在了昌都地区。潜入的外来分子的鼓噪、认为有险可持的侥幸心理,使得噶厦的官员以主战者居多,都企盼能将解放军挡在雪域之外;可谁又都不愿意到那战云笼罩的前线。
结果,原任地方财政长官改本的阿沛·阿旺晋美,被提升为增额噶伦,出任昌都府长官。阿沛·阿旺晋美为人忠厚,精明干练,又具有远见卓识。他分析了当时的国内外情况,认定中国人民解放军在毛泽东的领导下,打败了国民党蒋介石的几百万军队,解放了全中国,西藏有多少军队能和解放军对抗?他临去昌都赴任时就明言,我们要对抗解放军是根本不可能的,应该响应号召进行谈判。
到1950年10月间,由于西藏地方政府迟迟不派代表前来谈判,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藏部队的既定进程不能一再迟延,进藏部队只好以武力打垮正面抵抗的藏军,解放了昌都。正像阿沛·阿旺晋美预料的那样,藏军根本不经打,仅八九天,解放军已进击近200公里,直逼昌都城下。一开始就不主张与解放军兵 相见的阿沛·阿旺晋美,征求官员们的意见。大部分人主张往后撤,于是阿沛·阿旺晋美下令弃城西撤。
然而,西退的要隘已尽在解放军的掌握之中。阿沛·阿旺晋美在18军先遣支队怀念员兼政委王其梅的感召下,感到只有和谈才是出路。于是,阿沛·阿旺晋美和在昌都的40多名西藏地方政府官员联名,向此时已出走亚东准备逃往国外的达赖和喇嘛和西藏地方政府噶厦写信,陈述和平谈判的重要性和重大利益所在,并派他的亲信秘书亲自送去。
当时在亚东,关于出走与和谈的急诊也很激烈。此前,达赖曾同印度接洽,问可否到印度。当时的印度总理尼赫鲁说,来可以,但只能是作为一般侨民的身份。因为无法定夺,最后决定以抓阄的方式来确定走名留。写了几个纸条,团在糌粑里。但是,达赖的大秘书却发现了其中的破绽。在未正式抓阄之前,抓了3个打开一看,都写的往外走。这样,坚持外逃的人便无话可说,只能同意谈判。达赖就派了两路谈判代表,一是昌都的阿沛·阿旺晋美、土登列门、桑颇·丹增顿珠等经重庆、西安等到北京,一是在亚东的藏军总司令凯墨·索南旺堆和四大秘书之一的土登丹达经印度、香港到北京。
阿沛·阿旺晋美一行于4月22日由西安乘火车到达北京,周恩来总理亲自到火车站迎接。我也和上百名群众一起等候在站台上,但是阿沛·阿旺晋美究竟在哪个车厢大家并不清楚。等了半天,还是总理往前走了几个车厢,结果正巧遇见了刚下车的阿沛·阿旺晋美。不久凯墨·索南旺堆和土登丹达一行也于4月26日到达北京,由中央统战部长兼中央民族事务委员会主任李维汉和先到的阿沛·阿旺晋美一行到车站迎接。
签订《协议》
两队人马会齐后,周恩来总理举行了晚宴,欢迎从两路来京的西藏代表。宴会后放映了反映开国大典的纪录片。看完电影到休息室时,由周恩来总理向以阿沛·阿旺晋美为首的西藏代表团介绍了中央人民政府谈判代表团成员。首席代表是李维汉,代表有时任中央军委办公厅主任的张经武、18军军长张国华(张国华此时尚未到京)、西南军政委员会秘书长孙志远。周恩来还亲自指定了两位列席代表:中共西藏工委委员平措旺杰和18军宣传部长乐于泓。
阿沛·阿旺晋美等西藏代表团下榻于北京饭店,谈判等一切活动在东交民巷御河桥一号(当时的北京市委干部俱乐部)院内进行。当时中央民委懂藏文的只有我一人,因此,我就住在北京饭店承担接待和翻译任务我们家乡的安多方言与西藏代表团所讲的卫藏方言,尽管文字和语言的绝大部分是一致的,在语音上却有相当大的差别。因此,具体谈判时,由在西藏住过、通晓卫藏方言的平措旺杰担任口头翻译,我主要负责生活和协议的文字翻译工作。
谈判于4月29日开始,以西南军政委员会以前发布的对西藏的十条政策为依据。我将此翻译成藏文,先给西藏代表团看,然后再谈。经过20多天反复谈判,最终达成了中央人民政府与地方人民政府《关于和平解放西藏办法的协议》,并于5月23日正式签字盖章。签字仪式由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朱德、李济深、政务院副总理陈云主持。签字盖章后,李维汉、阿沛·阿旺晋美分别讲了话,最后由朱德主席讲话。
在谈判过程中,其他方面没有太大的问题,就是对人民解放军要驻扎西藏的争论很大。谈判时西藏地方政府以粮食困难等为由,反对驻军,谈判也因此几乎破裂。后来是中央提出,进军西藏不吃地方,一切开支由中央负责。还有一条是在西藏成立军政委员会,谈判时也遭遇了很大的阻力。当时,达赖喇嘛下面有4个大臣,还有一个代理摄政,都对此坚决反对。1954年,达赖和班禅到北京出席第一次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毛泽东主席接见他们时说,你们既然顾虑很大,那就不要成立了,直接成立西藏自治区吧。
5月28日,《人民日报》用汉藏两种文字全文公布了中央人民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关于和平解放西藏办法的协议》并配以社论。同时报导了和平谈判的全部经过。
6月1日,阿沛·阿旺晋美、土登列门一行带着《协议》文本由四川回拉萨。
先期入藏
6月13日,中央人民政府赴藏代表张经武一行,带着《协议》副 本经香港、印度加匀各达赴藏,我跟随前往。临行前李维汉找我谈话,说:“你工作很努力,和平谈判的全部情况你又熟悉,这次张经武同志要到西藏,向现在亚东的达赖喇嘛送一些礼品,并将《协议》副本和毛主席的一封亲笔信交给他,并传达《协议》的主要内容。这一切完毕后,张经武同行的乐于泓到拉萨后就完成了任务,可以从西康回来。”
没想到去了之后,情况却有所变化。张经武一行是从香港塔乘英国欧亚航空公司飞机经新加坡到达印度的加尔各达,同行的有西藏代表凯墨·索南旺堆、土登丹达,另加原从内地去京的代表桑颇·丹增顿珠。从加尔各达换乘印度的小飞机去北部的西古里,再换乘越野小吉普照车前往噶伦堡。
到达噶伦堡后,就有西藏派来的官员接待。我们原想在这里等海运来的礼品到后,运往亚东送给达赖喇嘛,张经武按原计划复经印度回京。不料,我们在噶伦堡大约等了一个星期左右,亚东打来电话,说达赖喇嘛已决定回拉萨,并说或张经武同近日到亚东,可在亚东见面,若推迟一些时日就在拉萨见。接此电话后,张经武立即决定去亚东。到亚东后,由地方政府安排住在一处大户人家。
第二天,几位跟随达赖喇嘛到亚东的噶伦前来谒见张经武,同时商谈张经武如何与达赖喇嘛会面的问题。噶伦们说:按照以往惯例,举行官员早朝,达赖喇嘛坐在宝座上,由副 官司长引进晋 见达赖喇嘛。对此张经武只是笑了笑,在座的乐于泓 同志略略激愤地说:”张经武是代表毛泽东主席前来传达关于和平解放西藏的协议并赠送礼品的,而毛主席是各族人民的伟大领袖。达赖喇嘛理应出来迎接,怎么能提出要张经武去晋见呢?“最后双方商定:达赖喇嘛在他的寝室楼上坐一靠背椅上,给张经武也设一靠背椅,两位相见后, 坐着交谈。可是,当我们进去以后看到,达赖的椅子在木台上,可见他们还是很幼稚地表现出自高自大。
张经武与达赖喇嘛会见时,达赖喇嘛在寝室的一个靠椅上起立,与张武武互献哈达。分宾主落座后,张经武说:“达赖喇嘛现在决定回拉萨我很赞赏,这里有毛主席的亲笔信和平解放西藏的《协议》副本,请收阅。《协议》正本由阿沛·阿旺晋美从内地带进藏。本来还有毛主席送给你的大批礼物,由于从水路运输还没有赶到,只好到拉萨后奉送。”达赖喇嘛对张经武不辞辛劳远道而来,并带来了毛泽东主席的亲笔信表示感谢、欢迎。接着他提出:“我信明两天就要启程回拉萨,请问是张代表先行,还是我先行?”张经武说:“你随行官员多,还是你先行,我随后就来。”
会见完毕后,西藏地方政府在寺庙外的一项大帐篷中设宴款待,由众噶伦陪座。我们此前前往会见达赖时,还有达赖喇嘛的警卫代本接引上山。藏军的其他部队都穿藏装,唯有警卫代本穿一身英式军服,稍现军人的仪容。我们回住地后过了两天接到通知,达赖喇嘛明天要启程回拉萨,我和乐于泓前去送行。
到达拉萨
达赖喇嘛一行启程后,我们随后一两天也启程向拉萨方向行进。亚东海拔较低,有原始森林,一片翠绿。去拉萨方向就要上坡爬行。到达帕里时海拔约在4000米以上,镇子很小,四周都是草原气候也显得寒冷干燥,一直到江孜前差不多都是这种情况。张经武带着大口罩,还稍好一些,我们其他人的脸上都脱了一层皮。
达赖喇嘛一行到江孜时在班科曲德寺举行佛事耽误了几天,我们在江孜只休息了一天,因此我们在达赖喇嘛到达拉萨之前,即于1951年8月8日到达拉萨。等于西藏和平解放后,我们是第一个到进入拉萨的中央人民政府的工作人员。达赖喇嘛一行于8月17日才回到拉萨。我们到达拉萨时,地方政府留在拉萨的官员在西郊的一座迎宾处设帐篷欢迎我们,在拉萨的汉商也在另一处设帐篷欢迎张经武。拉萨市民几乎全部出动来围观。据说他们听到了许多关于共产党的谣言,听到我们到达拉萨时,就出来一观究竟。看了后说:共产党不就是汉人吗?而且衣冠整洁,神采飘逸。我们当时除张经武、乐于泓外,都很年青,都穿着特制的服装,给人留下了好印象。
9月9日,18军先遣支队司令员兼政委王其梅率领的进藏部队先遣支队也到了拉萨。他们到达拉萨时,受到部分地方政府官员和自发前来的群众的欢迎。
张经武到达拉萨后,留守拉萨的两位代理司伦洛桑扎西和鲁康哇在大昭寺二层一个房间内设宴欢迎张经武一行。宴会设的是四方桌子,洛桑扎西、鲁康哇两人在正位落座,将张经武和乐于泓两人的座位设在侧位,而我连位置都没有。对他们这种明显表现出的自高自大,虽然当时不便说什么,但事后我还是向接待我们的官员说:”我作为一个藏族都感到害羞。两位司曹(即代理司伦)太自高自大了。他们既然做主请客,就应该让客人坐上位,何况张经武又是毛主席的代表。这种做法他们可能自以为得意实在是太幼稚可笑了。“没想到接待我们的官员是鲁康哇的亲戚,他可能即刻汇报了。过了一段时间我有事去鲁康哇家,由下人向他通报后,他即刻起身到门口迎接,并说大翻译请上座。他对此前自己所表现的自高自大似乎有所感悟。
拥护《协议》
9月12日,阿沛·阿旺晋美一行带着《协议》正本回到拉萨,地方政府按照噶伦因公从外地回来时的旧有规格,在东郊举行了迎接仪式。18军先遣支队的有关领导及部分解放军战士,也去列队欢迎。
9月24日至26日,阿沛·阿旺晋美等和谈代表向地方政府噶厦召集的政府僧俗官员、三大寺代表等共300余人参加了扩大会议报告了他们赴京进行谈判的情况,会议对他的工作成绩表示满意。
经过与地方政府商定,9月28日张经武代表毛泽东主席在罗布林卡向达赖喇嘛赠送了礼品。如何举行赠送仪式发生了争论,最后达成妥协:在赠送以毛泽东画像为主的许多精美珍贵的礼品时,达赖喇嘛在宝座前站立接受。送礼完毕后,为尊重他们既有的习俗,张经武以个人名义向登上宝座的达赖喇嘛请张经武到他的起居室交谈,张经武提示:达赖喇嘛对《协议》应该有个态度。达赖喇嘛说:“我正在准备致电毛主席表示真诚拥护执行《协议》。”
张经武10月18日至11月2日分别给哲蚌、色拉、甘丹三大寺、上下密院、藏医院发放布施。在给藏医院发放布施时,已故著名老藏医钦饶洛布亲自接待,并引导参观了《四部医典挂图》,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去甘丹寺发放布施回拉萨的路上,我们看见前面走着一位牵马的女同志,走近一看原来是在北京藏民研究班一起学习过的同学。这位同学是北京人,以前是一脸的白皮细肉,可此刻当我下马问候她时,发现她竟成了又黑又红、只有眼镜片下有点发白花脸。我一问,她说:“啊呀,我已经3个月没洗脸了。”要知道,用冷水洗脸是要裂口子的,可见18军经数千里进军西藏的艰苦。
10月24日,达赖喇嘛致电毛泽东主席,表示西藏地方政府及僧俗人民一致拥护关于和平解放西藏办法的协议,并愿在毛主席的领导下,积极协助人民解放军部队巩固国防,驱逐帝国主义势力出西藏,保卫祖国领土主权的完整统一。电文是用藏文收发室严格按照以往向上行文的惯例,写在一张好的藏纸上,抬头处留得很宽,并绘有藏式图案。我译成汉文送张经武阅后,用电报发出。26日毛泽东复电达赖喇嘛:感谢你们对和平解放协议的努力,并致衷心的祝贺。复电也是由我译成藏文送交西藏地方政府的。
10月26日,张国华、谭冠三率领的进藏部队到达拉萨,进行了庄严的阅兵式和隆重的入城式,受到以噶伦为首的地方政府僧俗官员和数万群众的热烈欢迎。
12月1日,从西北进藏的18军所属独立支队,在司令员范明和政委慕生忠的率领下也到达拉萨,受到藏族人民、部分地方政府官员,以及先期到达的部队代表的热烈欢迎。班禅堪布厅先遣工作队150余人同时到达拉萨。至此,西藏已经实现了和平解放。 |